第6章碎光余墨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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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间在冰冷的颜料气息中凝固。只有雨水敲打高窗外模糊玻璃的沙沙声,持续不断,如同一种无望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几秒钟后,他才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,他扶着脚手架的栏杆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无影灯刺眼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,让他大半张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。沈佳琪只能看到他紧抿的、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,和下巴那异常冷硬的线条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曾经燃着火焰、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,在阴影中亮得惊人,直直地看向她。那目光里没有惊讶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怮的坦然。

    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圣母像悲悯的目光俯视着下方,无声地见证着这凝固的一刻。

    终于,江临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长久的压抑后特有的沙哑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,砸在沈佳琪的心上:

    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一个冰冷的、只剩下倒计时的数字?”他扯动了一下嘴角,似乎在笑,但那弧度里只有无尽的苦涩,“告诉你,我每一次靠近你,每一次感受到你指尖的温度,每一次看到你专注时眼里的光……都像在偷窃不属于我的时光?告诉你,我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场倒计时,一个注定的悲剧?”

    他扶着栏杆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微微仰起头,似乎想摆脱那令人窒息的阴影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:“佳琪,我见过太多同情和怜悯的目光。它们像玻璃罩子,把人隔绝在真实的情感之外。我不需要那种东西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,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火焰,“从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,看到你眼里的破碎和冰冷,也看到你修复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……我就知道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我想要靠近的,是那个在废墟里也要寻找色彩和尊严的沈佳琪,而不是一个对着垂死之人施舍同情的萧小姐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艰难地滚动,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。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,流露出深藏的脆弱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:

    “原谅我的自私。”他望着她,目光灼热又冰凉,像燃烧的灰烬,“我只想在……时间彻底耗尽之前,把我会的、关于修复这幅圣母像的一切……都留给你。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,也是……最想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!”

    窗外,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铅灰色的天幕,紧接着,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,仿佛要将整个威尼斯劈开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作室,也照亮了江临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、燃烧殆尽般的灰烬。

    雷声的余威在古老的石壁间轰隆隆地滚过,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。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巨响中摇晃。

    江临的身体猛地一晃。他扶着栏杆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,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脚手架上软倒下来,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坠落。

    “江临——!”

    沈佳琪的尖叫撕心裂肺,压过了雷声的余音。恐惧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思维。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,在他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之前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接住。

    好轻……轻得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。

    她抱着他,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。他的身体冰冷得可怕,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热气。眼睛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,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抹苦涩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江临!江临!”沈佳琪用力摇晃他,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从未听过的绝望哭腔,眼泪汹涌而出,滚烫地砸在他冰冷的额头上,“你醒醒!你看着我!我不许你走!你听见没有?江临!”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冰冷的石地贪婪地吸收着他身上最后的热量。

    “来人啊!救命!求求你们!”她抬起头,朝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深邃的工作室嘶喊,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那么微弱无助。

    窗外,暴雨如注,疯狂地冲刷着威尼斯的每一寸石壁和每一扇窗棂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雨声密集如鼓点,掩盖了一切呼救的声音。工作室里,只有圣母悲悯的容颜在无影灯下静静垂视,还有抱着怀中冰冷躯体、在绝望中无声恸哭的沈佳琪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幕和绝望彻底冻结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,沈佳琪感到怀中那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一声极其微弱、带着血沫气息的抽气声从江临喉咙深处溢出。

    沈佳琪浑身一震,猛地低头:“江临!你醒了?你……”

    江临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。那曾经明亮如火焰的瞳孔,此刻涣散得几乎失去了焦点,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。他的目光艰难地向上移动,吃力地聚焦在沈佳琪满是泪痕的脸上。嘴唇微微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    “画……画……”他的手指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,指向那幅在灯光下散发着神圣悲悯光芒的《圣母哀子图》。

    沈佳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圣母的面容一片朦胧。

    “圣母……像……”江临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,“……右下角……圣母……裙裾……暗处……”

    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目光死死地、充满无限眷恋地锁在沈佳琪的脸上,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永恒的黑暗。然后,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,在她怀中彻底消散了。

    抱着他彻底冰冷、失去所有重量的身体,沈佳琪僵在原地,巨大的悲伤如同冰海将她彻底淹没,连痛哭的力气都被抽空。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江临冰冷的额发上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,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呜咽。工作室里死寂得可怕。

    她轻轻地将江临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,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,盖在他身上,仿佛想为他抵挡这世间最后的寒意。然后,她撑着冰冷的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    她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圣母哀子图》前。无影灯的光芒冰冷地照亮画作。她的目光,死死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,投向画作右下角,圣母玛利亚蓝色裙裾下方那片被刻意处理得最深沉的阴影区域。

    那里,靠近画框边缘,有一处极小的、尚未完全修复的破损。只有指甲盖大小,像一块小小的伤疤。之前江临说过,那里需要一种特制的、能完美融入暗部的深群青,需要等待一种特殊的矿石研磨到位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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